甘肃马拉松︱跑手亲述天气突变困山上惨况细节

甘肃白银市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竟因极端天气,导致21名参赛跑手遇难的惨剧。到底什麽原因才会令一场已举办四届的赛事,一班富有越野赛经验的跑手集体出事?

事后有家属向赛会提出五点质疑,不过从一位参赛跑手亲自撰文忆述的经历,参赛者在最困难路段遇上天气突变,卡在山中不上不下,相信是多人失去生命的主因。

一位自称流落南方的参赛选手,撰文亲述在甘肃越野赛的经历,他先介绍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场地位于甘肃省白银市景泰县黄河石林风景区,「大致可理解为景区为了宣传自身而操办的一个赛事,主办单位是中共白银市委、白银市人民政府,承办单位是白银市体育局、中共景泰县委、景泰县人民政府,执行单位是黄河石林大景区管理委员会、甘肃晟景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1600元完赛补助金

他说比赛已是第四届,「前面几届,赛事组织工作一般般,但完赛即发1600元补助,让选手们仍旧趋之若鹜。毕竟,除掉1000元报名费,完赛可淨赚600元,一般地域的选手参赛费用基本就覆盖掉了。」一笔1600元的补助金,成为参赛者坚持跑完100公里的动力,不幸也许成为今次意外的「催命符」。

只限高手参加的精英级赛事

根据流落南方跑手的说法,今次比赛赛道难度不算高,爬升坡幅亦不太多,「有人说是国内最简单的百公里越野赛,这话大概基于两点,一是整体爬升不大,约3000米以内的累计爬升,和其他百公里越野赛相比确实较低;二是赛道难度低,属于基本都能跑起来的高速赛道。」

可是由于赛道整体在2000海拔上下,加上关门时间上限为20小时,意味这是一项高手限定的精英赛,因为一般人根本难以在这时限内完成。

最不幸地点遇上极端天气

赛前天气预报一切正常,比赛期间温度约10至20度,亦未预测到会出现恶劣天气情况。流落南方跑手说,比赛当天早上,「风和日丽,阳光甚好,坐摆渡车去起点之前甚至还有一丝暖意。」然而落车时,「天色转阴,随即起风,风力有四五级的样子。」他前所未有地跑足两公里热身,身体却仍没有热起来。

他说五月底白银市已经入夏,他根据以往参赛经验,风褛没有跟身,存放到位于赛道62公里的6号检查站(CP 6),正常情况入黑前他能赶到该处。「这个比赛因为前十名的高奖金,即便(使)拿不到名次奖金,也还有1600元补助兜底,所以每年高手参赛的比重都不低。」丰厚奖金令参赛高手林立,比赛开始时,「大神们很多都穿著短袖短裤,等待起跑的时候都哆哆嗦嗦的,枪一响,都箭一般衝了出去。」

100公里组赛事共设有9个检查站(Check Point/CP),甫开赛几公里是下坡道,跑手都希望趁机跑热身体,「问题是,9点整比赛开始,风力有增无减,这个长下坡,不知道有多少人帽子直接被吹飞,又停下来返回捡帽子。」真正的问题,是后面的CP 2至CP 3一段。

他在到达CP 2前,天上开始下雨,时间约10点半前后。「过了CP 2之后,才是真正的麻烦来临。首先是逆风,风力已经加大到七八级,雨更密了,风裹挟著雨点打到脸的,像密集的子弹打过来一样,真疼。眼镜被雨水糊住,眼睛在强风密雨下也睁不开,只能眯著缝儿,视线受到严重影响。」

刚好整条赛道最困难一段,正是从CP 2到CP 3的8公里:「爬升1000米,且只有爬升没有下降。山是石头与砂土混合的路况,很多段都非常陡。」那是一段电单车也上不到的陡峭山地,跑手要手脚并用向上爬,「所以CP 3不提供任何补给,这意味著,即便(使)到达山顶,也没有可补充的食物、饮水,热水更是妄想,暴露的山体,更无处可休息,且无法在此处退赛。还要坚持到CP 4。」

进退之间陷入人生交叉点

「但522这一天,问题N倍放大,越往上爬,风越大、雨越大、温度越低,体感温度更低。我在往上爬的时候,看到第一个从上面往下走的选手,说上面太冷了,受不了,退赛。第一时间我在想什麽:就这样放弃一千六了吗?后来每念及,我都想抽自己。继续往上爬,陆续又有几名选手下来。包括很大神的选手。」

他表示,自己的情况亦越来越糟,「全身都已经湿透,包括鞋子袜子全部都湿了,风吹的站不住,非常担心被吹倒,冷的愈发受不了,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地方掏出保温毯,裹在身上,瞬间就被风吹散开,什麽用都没有。还有选手的保温毯,直接被大风给撕碎了。」

在前进与退赛之间,转捩点是,「我戴一副无指手套,用登山杖,手冻的受不了,就把登山杖夹在腋下,慢慢往山上走。很快,发现十根手指都没有感觉了,这是在除东北的冬天外从未发生过的情况。把手指放嘴裡含著,感觉含了很久,但手指仍然无感觉,同时觉得舌头也冰凉了。这个瞬间,我果断决定退赛,下山。」




曾来港参加香港100赛事的「中国超马一哥」梁晶,也在今次赛事不幸遇难。

果断退赛保命

已经决定退赛,他想尽快下山到暖和的地方,却不可能。「上山容易下山难,这种很陡的地形尤甚。岩石是湿滑的,视线是模糊的,而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抖得没办法停下来那种。」他唯有一小步一小步地往下移动,意识变得有点迷糊,他用意识撑住自己不要倒下,「即便(使)要倒,也要倒在山下。」

他果断决定退赛,及时在失温边缘下山,惊险保住性命,「如果我没及时下撤,接下来可能就是在我毫无提防的情况下,忽然倒下。」下退到山腰位置,在救援队人员指引下走入一间小木屋,在小屋内听其他退赛选手转述,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看到路边躺着的人有心无力,说这话时双眼通红。

他跟一班休息后能郁动的跑手一起落山回到CP 2,「20人坐进一辆中巴,我们这些,成为了山上第一批安全撤回到终点的选手。回程路上,有些人在一边刷比赛群一边流眼泪。」他回到酒店后,仍不停跟进选手位置和比赛群组消息,「下午的时候,大家都惦念著,要在天黑前把选手们都救下来啊,而现在,已经午夜。一批一批的消防、武警,从下午开始就陆续上山,救援力量一直在增加。」

他亲眼目击,「有多位选手摔伤流血,伤情各异。有多位选手滞留山上,他们情况各异。有失温的,有失温导致了更严重情况的,有几个人找到了一隅稍避风的地方抱团取暖等救援的,有个别一两个人具备超能力一直在赛道上前进到夜色降临后的。国内多位越野顶级选手基本全部退赛,GPS位置数小时未移动过,且部分人电话无信号,无法取得联繫。」

「还有一个事实是,我很亲近的一位朋友,女生,在快到山顶的地方失温。她告诉我,她失温了,坐下来,后来是被另外一位女选手叫醒的,之后她发现她的腿摔破了流血,但她完全不记得腿是怎麽摔破的。说明她在那段时间失去意识了,我告诉她:你要好好感谢叫醒你的小姐姐,你今天可能差点人就没了……」

突发极端天气与地震有关?

流落南方跑手称,「在傍晚组委会终止比赛前,基本全部的选手均无法继续进行比赛,绝大部分选手退赛这一幕,在国内众多以艰难著称的越野赛中,这是首次。」对于突发的极端天气,他估计,「可能与两地地震有关,只是猜测。」

他认为这种情况的出现,「不意味著组委会要承担什麽责任,不证明比赛本身很糟糕。但后续的救援,就是对组委会的考验了。事实上,这是对白银市甚至更高层面的一场应急大考。」

他又表示,「我对朋友说:以后参加类似的高海拔地区的比赛,一是带足救命的装备,二是在平时就要能做到正确认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三是面对比赛中的突发情况,及时果断做决定。」

最后他语重深长地说,「回到家才算抵达终点,安全永远第一。不是安全完赛,而是安全,安全。本文写就于5月22日24时整,发佈要到23日零点后了,此时,救援仍在进行中。唯愿:所有的选手都能够平安下山。」

重温事发经过

甘肃山地马拉松赛周六(22日)下午1时左右,在高海拔赛段、赛道20公里至31公里处降下冰雹、冻雨、更刮起大风及急速降温,极端天气令多名参赛人士不适及失温,从网上图片更可见多名跑手瑟缩、亦有人受伤。

《新华社》报道指,赛事共172人参赛,截至今日上午9时半,发现21人遇难,其馀151人无恙,当中8人轻伤,已送院治理,报道指当局派出700多人搜救,惟赛道地形複杂、加上晚间急速降温,令搜救困难。

死者家属提出的三点质疑

即使有跑手声称今次事件主要是在赛道最陡峭地方不幸遇上极端天气,有自称为死者家属的网民发帖质疑赛会安排。以「爸爸我来给你暖手了」在微博发帖的陆女士称,母亲收到赛会电话指父亲失踪,随后在社交平台看到参赛者视频和照片,找到了父亲身影,视频中她的父亲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双手冻得发紫。

陆女士表示,23日凌晨母亲才接到赛会电话说父亲失踪,之后打了很多电话才确认父亲已没有生命迹象,她发文质疑:「主办方明知参赛者已经失踪,为何不在第一时间与家属取得联繫,而是拖到次日凌晨。其次,赛程各站点为何不派更多人守护,并且为何赛前没有提供精确的天气预报给参赛者更多的准备时间。」